开粥厂
传统相声《开粥厂》又名《三节会》,是比较老的“贯口活”。《开粥厂》最早的脚本叫《暖厂》,刻画一个自吹自擂、夸夸其谈、信口开河的人。他说他为赈济饥民自己有一个暖厂,免费养活三百多人,管吃管穿管住,每年按端午节、中秋节、春节三大节目施舍特殊供应,包括肉蛋鱼各种点心、各种中西名菜,以及四季衣服,从鹅绒被、呢大氅到夏布大褂、巴拿马草帽等应有尽有。后来,经过前辈相声演员不断地整理充实以后,《暖厂》就逐渐发展成两段相声,一段是从谈一般中西名菜菜名,发展成专说满汉全席的《报菜名》,也叫《菜单子》;另一段是谈三个节日在暖厂里,都施舍哪些东西的《开粥厂》。它开头的“垫话”都不尽相同。1924年表演的“垫话”是从不要以衣貌取人而自夸“我”有很多买卖,电灯公司、电话局、自来水公司都是“我”的,“我”还开了很多饭店、戏院、当铺、绸布店等等转入“我”还开了粥厂周济穷人而入活。1954年马三立表演的“垫话”则另辟蹊径,他着意刻画了一个满嘴云山雾罩说话不着边的小人物,故意引用古书显示自己,却杜撰出半文半白、不伦不类的语言如:曾子曰:“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”,曾子曰:“不能饱汉不知饿汉饥。”到曾子曰:“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。”前后三次使用,使观众大笑不止。入活以后绘声绘色,按着三个节日背诵慷慨施舍的物品,三段贯口趟子,字字真、句句紧,如数家珍,一气贯通、连绵不断,着重表现人物自鸣得意的神态。同时,也显示了马三立在“贯口活”上快而不乱,慢而不断的深厚功底。当他说得口沫横飞、天花乱坠正显示“开开门”的挑费二十多亿呀!无意中露出了破绽,“今儿早晨把棉袄卖啦!吃的豆腐脑!”乙代表观众感到诧异:“您不开粥厂吗?”“我”只得说实话“打算这么舍,还没发财哪!”这对那些空口说白话,没想到过兑现的人,真是讽刺的淋漓尽致。
马三立最擅长传统相声的“文哏儿”与“贯口活”。他在表演上的最大特色是:亲切生动、自然,说的细腻,内紧外松,机变巧妙而清晰有力,在夸张的手法当中,蕴含着生活的实感。在《开粥厂》的“垫话”中他关于马善人的论述,几十年来是被人们叫绝的。
在“善”字上他是这样讲的:马善人不看宰牛羊的,马善人没害过一个性命,有个蜘蛛掉在地上都不踩,逮着臭虫都不捻死,可从自己身上找出个大虱子呢!不能挤死、怕它饿死,结果是:“找一个胖子往他脖子上一搁,嘿!善哪”。在光天化日之下,把公开干损人利己的丑态,美化成行善事,使人听了啼笑皆非,这就是马三立的发人深思的幽默。
开粥厂
(对口相声)
甲各位观众对我们这样的鼓励。我们有什么好的艺术表演呢?
乙是啊。
甲今天所来的观众,有几位呀,是离家很远,骑着车来看我们的节目,对我们这样的抬爱,对我们这样的喜爱。其实我们长这模样并不让你们喜爱,啦!
乙害臊啦?
甲有些观众啊,知道我们天津市曲艺团演出啊,场场到,这样的曲艺爱好。咱们天津是曲艺之乡。
乙对。
甲全国各地都承认。你们懂得艺术啊,特别是相声,天津的观众是特别懂的。怎么铺、怎么垫、怎么翻这个“包袱儿”,什么正翻、倒翻、垫话儿、大部分观众都懂。你们听相声多内行啊。啊?这对于我们演员,特别是中青年演员更有很大的鼓励啦。有些观众你都认识吧?
乙都认识。
甲都熟悉。噢!认识我吗?想想。
乙哎呀,想不起来了。
甲我是谁?说。
乙哦,忘啦,忘啦。
甲我叫什么?
乙忘啦,忘啦!您贵姓。
甲马!
乙马?您的名字?
甲上三下立。
乙哦,还“上三下立”,上下干什么呀?哦!马三立。
甲哎,对对。知道我外号吗?
乙哦,还有外号?
甲没听说过吗?
乙没有,没有。
甲哎?都知道啊,我的外号。
乙您外号叫什么?
甲马善人。
乙马善人?
甲善人哪。
乙噢,您是善人?大家都看看,这善人都这模样?
甲什么模样啊,怎么?应当什么模样啊?心善。
乙心善?
甲心眼儿好。不骗人,跟任何人不撒谎,不说瞎话。
乙是啊。
甲没坑过人,没骗过人,没找过便宜。善,以良心对待别人。善,心软。没打过架,没骂过人。背地里挖苦人?损人?马善人,没有过。
乙没有这个。
甲打架?善人不看。我都不看打架的。我心软。听说有打架的,打的头破血流的,不忍。不忍看,也不敢看。善。
乙嘿,善。
甲心软啊。太软啦。心软哪!长这么大个子,没看过宰牛、宰鸡、宰活鱼,没看见过,听说过。哎,宰鱼,大活鱼,扑棱扑棱的,活鱼,跳、蹦!摁着!拿刀,拉肚子,那样,听说过,没看见过。
乙没看见过?嘿。
甲哎,不忍!善!打我手下没害过一个生命。
乙嗬。
甲就这么样,就这么善。
乙好。
甲墙上掉下个大蛛蛛,踩死?马善人绝对没有。
乙哦,墙上掉下大个蛛蛛都不踩?
甲蛛蛛?我睡觉床上有个臭虫,大臭虫!怎么办?
乙捻死啊?
甲捻死啊?太损啦。这是个小生命。它懂的吗呀?它知道吗呀?你不费事,哎,它完啦!马善人,不干那个。
乙没有。
甲大臭虫,不管,去它的。
乙嘿!
甲就算我身上逮住个大虱子,哎哟,嗬!怎么办?
乙挤死。
甲挤死啊?太损啦。
乙那怎么办?
甲那是条性命,挤死啊?
乙扔地下。
甲扔地下饿死啦。
乙那怎么办?
甲无论找谁,往脖子那儿一搁。
乙哎!哎呀!
甲善嘛。
乙这叫善哪?这叫缺德。放虱子啊?
甲心软。我心软哎!
乙心软?放虱子玩儿。
甲我们还保全它的生命,我们还不受痛苦。
乙嘿。
甲找一胖子啊。
乙还得找胖子?
甲哎,吃得饱饱的。
乙嘿,好!
甲玩嘛。
乙玩?这叫玩啊?好!
甲你瞧,解闷儿呗,吃饱天天干吗呢?
乙吃饱放虱子啊?
甲现在我要行善!
乙哎,啊!行善?我躲开你。放虱子是不是?
甲谁放虱子啊?
乙你要行善吗?
甲行善,我这是比方。哪有那么方便的虱子啊?
乙噢,您贵处?
甲顺义县的。
乙顺义县?
甲小地方,顺义。
乙京北顺义县?
甲对,北京的北边。
乙离北京九十里地吧。
甲对,对对,顺义县。顺义县有个马坡啊,我是那个地方人。
乙哦?
甲马坡。
乙顺义县?
甲对。
乙南马坡,北马坡。两个大镇子?
甲哎,对对!
乙知道,知道!
甲南马坡,北马坡。你怎么知道的?
乙我?
甲你去过吗?
乙没有。
甲你到过吗?
乙没到过。
甲你怎么知道的?
乙我听人说的。
甲你到过没到过?
乙没到过。
甲没去过?好,好。南马坡,北马坡,那些个房子都是我们家的。
乙都是你们家的?
甲哎,那些个房子,那些个大镇子,全是马家的。你打北京打听,京北一带黄土马家,那就是我们家。我们家的外号儿?合黄土马家。
乙噢,您家是卖黄土的。
甲卖黄土?推车卖黄土,卖多少钱啊?
乙黄土马家嘛。
甲由北京往北说,无论走多远,瞧见是黄土地不是?
乙是黄土地。
甲只要是黄土地,那就是我们家的地。
乙啊?
甲黄土马。
乙只要是黄土地就是你们家的呀?
甲看地是黄土地,那就别问!别打听,就是马家的。
乙哎呀,这得多少顷啊?
甲多少顷啊?两千多里地。
乙哎!两千多里地?
甲哎,不论顷。里呀,论里呀。
乙大财主。
甲什么大财主?咱不敢说大财主。
乙大户人家。
甲哎!在我们老家呀,不说首户吧,有俩糟钱儿。
乙大财主嘛。
甲哎?在天津、北京这还财主啊?到这地方比,咱趁吗?在我们那地方,富裕点儿。各省啊,反正家里头都有买卖。你到过北京,多走两步,顺义县你打听打听,黄土马家,你上我们家看看,我们家那房子,那住宅呀,院墙,那院子,一面十里地。
乙哎!哎呀,一面十里?
甲嘿嘿!四面,四十里地。我们院子里有十八条马路,我们这一家子,五百多口。
乙大财主。
甲回房、管事、开汽车的、花把式连厨房的、连佣人全算上,一千三百多人。
乙嘿呀,大户之家。
甲我们是汉朝伏国将军马元的后辈。
乙啊,马元的后辈。
甲哎!马超知道吗?三国马超。
乙知道。
甲马超、马岱,我们老祖先。那是我们上辈。汉朝那伏国将军马元,我们上辈。这都一家子,姓马。
乙姓马都是一家子?
甲哎。
乙哦,唱评戏有个“马寡妇”,您一家子啊?
甲同姓各家。
乙这怎么各家啦?
甲不是一码事。我们是汉朝伏国将军马元的后辈,你打听打听你们这文艺界,唱戏的,李万春。
乙你们家叫堂会?
甲谭富英。
乙上你们家唱去?
甲咱不说叫堂会呀,咱不敢这么说。咱们和人是朋友,人家看得起咱们。咱们请他们几个到我家做客,吃、住、玩儿几天,愿意几位高兴啊,消遣消遣。唱唱。
乙嘿。
甲咱不算叫堂会。请他们来,住几天,玩儿玩儿,到马家看看。唱几段儿,走时候,一人拿两条。
乙哦,拿两条……黄瓜!对,你家地多,黄瓜多。
甲像话不像话!人家卖那么大力气,人家唱完,我给人黄瓜?
乙拿两条拿什么呀?还不黄瓜吗。
甲嘿,真是。金子。
乙拿金子?
甲金条。就这么大个的,这么长,十两一条。一人拿两条。后院儿有的是。乱七八糟的一大堆,拿。碍事硌着脚的,搁着干吗?拿着玩儿去。
乙哎呀!
甲大元宝、小元宝,小锞子儿,这么点儿的那个,拿!给孩子们拿着玩儿去。
乙嘿,哎呀!
甲没用!
乙成堆啦?金条成堆!
甲哎,我呀,好交朋友啊,不在乎钱!
乙您这儿鞋该钉掌啦!哈哈,换换鞋吧。那么些金条。
甲你问问,都看见啦!我一直老这双鞋吧!
乙可不!压根儿也没换。
甲你看见没有,不想换。
乙不想换?
甲哎。
乙嘿,你也没有啊。
甲干净。
乙干净啊?
甲衣贵洁不贵华。曾子曰:“包子有肉不在褶上。”
乙啊?这是“曾子曰”呀?
甲你到我们家看看,你看得起我吗?
乙看得起。
甲你愿意交我这朋友吗?
乙愿意。
甲你看看马家花园儿。逛过花园儿吗?
乙逛过呀。北京花园儿我都逛过。
甲哪儿啊?
乙万寿山。
甲万寿山有吗?
乙景山。
甲景山有吗?
乙北海。
甲你看过好的吗?还……还逛花园儿?那有什么?
乙您的花园?
甲北海有啥?看树啊!看花?哪儿没树?马路边儿上也有树。
乙您这花园有什么?
甲马家,嘿!
乙有什么呢?
甲马家花园儿,花儿不新鲜。树?谁没看过大树?你逛花园你逛哪门子树啊?嘿,真是!马家花园,看的是玩艺儿,看花园看的是景致。
乙噢,您那儿有什么?
甲有什么呀?马家花园儿,花园儿里,六十多个小白塔。塔,懂不懂?
乙知道。
甲塔!六十多个小白塔,一个比一个高。最矮、最小的塔,百货大楼楼尖一样。
乙嚄!也是最小的?
甲哎!
乙哎呀!
甲有七十多座亭子。亭子满都汉白玉的石座,玻璃砖的亭子!亭子底儿,银子包金的。两边的鹤鹿同春,满是真金的。
乙嗬!
甲翡翠的犄角,猫眼的眼睛,赑屃的尾巴。月牙河,汉白玉的石桥。河里的金鱼、银鱼儿赛过叫驴,那蛤蟆秧子跟骆驼那么大个儿。
乙嚄!哎?蛤蟆秧子跟骆驼似的?
甲玩艺儿嘛。
乙好么!这个儿。
甲金鱼儿看见过吗?
乙看见过呀。
甲逛花园不看看金鱼吗?
乙那得看看。
甲多大个儿?
乙哪个花园都有。这么大个儿。
甲哪儿有啊?
乙北海公园。
甲那个,多大个儿?
乙中山公园。
甲这个呀,这么大呀?
乙这是最大的!
甲玩儿鱼?玩儿这个?鱼秧子啊,鱼苗子啊?白给我?白给我,我都不要。
乙是啊?
甲马家玩儿鱼,要那个?
乙您那儿鱼,多大呀?
甲哼!多大呀?你算算吧!看见桌子了吧?
乙桌子。
甲这么大。
乙这么大个儿?
甲哎!金鱼。望天儿鱼、虎头鱼、蓝绒球鱼、红绒球鱼、花贝鱼、花本鱼、大个墨鱼。墨鱼,懂吗?
乙墨鱼?黑的?
甲黑的,小驴儿一样,小黑驴一样。
乙哎呀,这鱼这么大个儿?
甲哎,金鱼儿嘛!
乙哎呀!您在哪儿养活的?
甲鱼缸。
乙鱼缸?这得多大个儿?
甲多大个儿啊?玻璃砖的。薄玻璃的?薄玻璃那鱼缸玩儿啥呀?玻璃砖的,大厚玻璃砖的,鱼缸!我打外国带来的。
乙这得多大呀?
甲多大呀!哼,你算算吧!“民主十号”见过吗?
乙“民主十号”,火轮?
甲啊。
乙天津跑大连。
甲对啦,“民主十号”。
乙知道。
甲那船,在我鱼缸里转悠过。
乙嚄!“民主十号”在你鱼缸里转悠过?
甲哎。
乙哎呀,怎么进去的。
甲吊车呀!吊车吊进去的。
乙哦,吊进去的。
甲让它转一圈儿看看,看看多少时间。玩儿嘛。我打外国带来的。外国人送我丈八条案,送我家的一丈八的条案,一尺见厚,整块儿,象牙的。
乙嗬,这多大。
甲法国人给我张牛皮,这牛皮打开,五里地,没接缝儿,整的。
乙你这牛得多大?
甲瑞士国,送我家的钟表,桌子摆的大座钟,木头的。
乙是钟,都是木头的。
甲都是木头的?那是外壳,外壳木头的,这连里头的零件,完全木头的,整个木头钟。
乙啊?
甲甭上弦、甭过电,老走着。够打点不打点。表门儿一开,打里头出来个木头人儿。木头人儿,这么高,这手拿小锣,这手拿锣锤,出来!“当当!”一伸手,带说话的——“两点啦!”
乙耶!好嘛!
甲够三点又出来啦!“当、当、当”——“三点啦!”
乙嗬,好!
甲要不要,送你!
乙不要!
甲给你拿着玩儿去。
乙不成,我没地方放。
甲没关系。看得起我吗?
乙看得起。
甲哎,愿意交个朋友吗?
乙愿意,愿意。
甲上我家串门儿,住几天。
乙有工夫看望你。
甲什么叫有工夫?你太有工夫啦!我坐车接你去呀!到这玩儿去,走时拿几条。
乙不要!甭几条,我不要!
甲我呀,好交哇!讨厌我吗?
乙不讨厌。
甲哎,说实在的,腻歪我吗?
乙不腻歪。
甲真的假的?
乙真的。
甲我好交。很多朋友让我呀,马善人,拿点钱。拿点钱,现在有些个灾区呀,灾区人民吃饭的问题,怎么解决?我说,那好办呢?开几个粥厂。大伙儿吃吃饭。
乙你听听。
甲这算什么呀?取一个月息钱,满够啦!人也不多,十来万人,吃!
乙这意思您要施舍施舍?
甲咱不落这个呀!别说这话呀!施舍没有。
乙你别嘀咕。
甲咱不算施舍。“舍”字儿咱敢落这个?咱不算!无奈一样,富家有臭败之肉,疲家无隔宿之粮,陶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死,野有饿殍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曾子曰:“不能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。”
乙这也是曾子曰?
甲哎,嘿!粥厂,粥厂。
乙开粥厂,十万人这得多少小米儿呀?
甲小米儿干吗?小米粥饱得了吗?
乙那吃什么?
甲一天三顿饭,早晨炸酱面,晌午炖牛肉。
乙晚上?
甲晚上饺子啊,包!
乙这是粥厂?哎呀!
甲随份的牛肉,吃,盛!不够盛去。我站着一看呢,多吃多有福。吃!我哈哈一乐。
乙乐?
甲我乐。
乙乐完啦,您回家吃您的窝头。
甲你怎么知道?你管得着吗?我乐意呀!我吃窝头,你把我怎么样啊?
乙我把你怎么样啊?
甲我吃窝头,你敢把我怎么样吧?
乙我纳闷儿,放着炖牛肉不吃。
甲我就爱吃窝头啊。
乙炖肉烙饼多好!
甲你敢把我怎么样?你摸摸我?
乙打架来啦!
甲我就爱吃窝头。
乙那您吃吧!
甲我愿意呀!吃窝头,你管不着我。
乙你为什么不吃牛肉啊?
甲你看,就吃窝头。不吃肉,是肉就不吃啊。
乙怎么不吃啊?
甲我善!我心软。小牛、小羊,一刀宰!吃?哎,我不忍。愿无伤也是在人恕也,见牛未见羊也,君子之虞禽兽也!见其生不忍见其死,闻其声不忍食其肉,是以君子远庖厨
也。曾子曰……
乙您等会儿,您站住吧!再曰也曰不出好的来啦!
甲天天儿就得这么吃啊。每天三顿饭,过年过节还多给!你愿意过节吗?
乙愿意呀!
甲愿意过年吗?
乙愿意呀。
甲没有钱的过节过年怎么办?给他东西。拿走!家里吃去。
乙噢,平常吃这个。节、年还有特别供应。
甲对。
乙哎哟!这三节,头一个就是五月节。
甲五月节,粽子啊。吃粽子啊,每人五十,五十个粽子啊!
乙五十个?
甲一人五十,不论大小孩儿。人头份儿,每人领一份儿。拿走!吃去!
乙一两俩那个?
甲一两俩呀?马家粽子一两俩呀?
乙哦,一两一个?
甲谁理你呀?
乙哟?那多大?
甲每一个粽子里三十枣儿。
乙啊?一个粽子三十枣儿?
甲哎,我看着包。哎,定做。
乙加上米这玩艺儿?
甲哎,不许少一个枣儿,每一个粽子里,必须三十枣儿。
乙好嘛!还给什么?
甲还给半斤红樱桃,半斤白樱桃,半斤黑白桑椹,五十叭哒杏。二十黄白粽子,二十芙蓉粽子,一篓子香菜,一篓子花椒,十朵玫瑰花。两把菖蒲、两把艾子,一两朱砂,一两雄黄,三丈神符,两张文武判儿,十块五福饽饽,三挂葫芦,还有五斤白面,一斤烧酒,一罐米醋,五斤黄花鱼,臭了还管换。
乙嘿!多周到啊。哎呀!
甲无论大人小孩儿,每人一份儿啊。善嘛。
乙这是五月节,那到了八月节呢?
甲八月节?月饼啊!
乙对对,月饼。
甲每人给俩团圆饼儿,小月饼儿。
乙二两一个?
甲二两一个?六斤一个。
乙啊?六斤一个。
甲六斤一个,到我们家都是小的。
乙那哪儿有啊?
甲马家月饼,三十多斤!这么大个儿,这么厚!掰都掰不动,得拿榔头砸!“当!当!当”!砸碎了。
乙砸碎啦!上笼屉蒸,是吧!这豆饼这是!
甲我说豆饼啦?豆饼那么大个儿的月饼。
乙有那么大个儿的?
甲定做的。这马家月饼,什变的。你尝尝这馅儿,你看,你尝尝!
乙不对吧!什锦馅儿。还有什变的?
甲你们家那个什锦馅儿。马家跟你一样吗?
乙什变?
甲这马家叫“什变的”,这个月饼。
乙怎么个什变?
甲变的,得心应手。你想吃什么,就看你说话,你说着就变。“嗬,这大月饼哎,多好啊,是白糖馅儿。”一掰!哎,白糖馅儿哎,真好吃。吃两口,腻啦!“嘿,枣泥儿的好啦!”再掰!白糖全没,满变枣泥儿。
乙嘿!这好啊?
甲“枣泥儿好吃啊!哎呀,南方,椰子馅儿,咱这儿吃不着!”再掰!椰子馅儿。说它变你信不信?不信我骂街啦!
乙信!我信!
甲这什么月饼?
乙什变的?
甲谁家?
乙谁有啊?马家有啊。
甲你怎么知道的?
乙这不你刚教给我的嘛。
甲对。对啦!什变的月饼。每人给俩大个儿的什变月饼。
乙还给什么?
甲还给十个自来红、十个自来白、荤月饼一斤、素月饼一斤;鲜果儿供一堂:五个苹果、五个桃、五个石榴、五个柿子、五个鸭梨、十个槟子、十个果、十个白梨、半斤葡萄、二斤小枣儿,一个西瓜、一把鸡冠子花儿,三台月宫码一位,高香一封,素蜡一对,外有八斤半一个的河螃蟹,大个儿团脐,活的!肥呀。
乙噢……啊?这螃蟹悬啦,八斤半?
甲哎,定做的。
乙哎……啊?螃蟹还有定做的?
甲不是定做的,定……捞的!
乙哪儿捞去呀?
甲去我们河里,蛤蟆秧子跟骆驼一样。
乙对对,有有有!你们那河里有。
甲八月节吃这个。
乙哎,这是八月节。这就到年啦!
甲年歇,腊八粥。
乙啊?腊八粥?
甲糖瓜祭灶!腊月二十三,全有!
乙全有?
甲哎!
乙那……腊八给什么?
甲腊月初三就全领走!连祭灶的全领走。年歇忙不过来。
乙是啊?
甲腊八粥连祭灶的都给。
乙都给什么呀?
甲熬粥嘛,腊八粥啊!米料啊!拿!每人一份儿。每人给一斤江米、一斤黄米、一斤大麦米、四两菱角米;半斤绿豆、半斤红豇豆、半斤小豆、一斤生栗子、二斤小枣、半斤核桃仁、四两冰砂糖、二斤潮白糖、二两玫瑰、二两木樨、二两青丝、二两红丝、二两葡萄干儿、二两桂元肉、千张纸、元宝、蜡一份儿,一张烧挂、半斤南糖、一斤关东糖、五个糖瓜儿、十个糖饼儿、一捧炒豆、一个酸面儿火烧、外加一把草料、凉水每人一杯——凉水都管。
乙凉水?多全,全管!
甲对啦,年歇嘛。
乙哎呀,您这一年舍了多少啊?
甲这不算完。年终之际焉能点点而已?
乙哦,到年歇还给?
甲什么叫还给?君子遵道而行,则能择守善矣!半途而废则力之不足矣!
乙对。
甲曾子曰:“一羊也是赶,俩羊也是放!”
乙好,又来啦!这都曾子说的?
甲这词儿都是曾子的……哎,一羊也是赶,俩羊也是放!腿儿发木,吊着发麻!喏不喏,敲大锣!……这都曾子说的。年歇。
乙年歇给什么?
甲年歇?五尺高的蜜供。每人给五尺高的蜜供,密供懂吗?
乙知道啊。
甲大蜜供!安供,北京正明斋定做!
乙对。
甲又酥脆,又粘牙!口口香!
乙嘿!
甲把你的大馋虫给逗上来。每人给蜜供一堂。
乙还给什么呢?
甲还有呢!给鲜果供一堂、素供一堂、酥油月饼一堂、面鲜一堂、灶王前一样儿三碗、重素墩一对、大双包一对、小红包一对,以上共六堂;供碗儿二十八个、供花儿六堂、红石榴花儿五朵、祭财神羊肉一块。外要一把红头绳儿、一包年饭果儿、外边挂灯钱、一个铺垫儿、五副春对儿、街门对、屋门对、佛前对、财神对、灶王对、福字儿、佛字儿、横批儿、斗方儿。“出门见喜”、“抬头见喜”五个春条,两把掸子、一束藏香、一个钹盔,一个灶王龛。十盏红灯花儿、十盏白灯花儿、十盏黄灯花儿、三十张挂缎儿、石门对儿门神一张。一张加官儿、一张天地码、财神满张、通俗对儿一丈。一张财神方位单,一本宪书、一个红喜灯、十刀烧纸、十把麻经儿、十个麻雷子、五个二踢脚、三挂南鞭、一封高香、一封线儿香、十盘盘香、一匣白素锭、二两胰子、二两爆花、十张红棉、两盒儿扑粉、一罐儿桂花油、二百斤烟儿煤、一百斤硬煤、五十斤煤球儿、十斤木炭、二百斤劈柴、二百斤高白面、三升高白米、二斤绿豆、二斤青黄豆、十个大馒头、一百个小馒头、二斤黄年糕、二斤白年糕、二斤蜂糕、一百年糕坨儿、五斤牛肉、五斤羊肉、一对野鸡、一对野猫、一块团粉、一块鹿肉、两只肥母鸡、一只鸭子、一只关东鸡、二百斤白菜、二百斤酸菜、十把菠菜、两捆韭菜、二斤红萝卜、一捆香菜、二斤山药、一斤水笋、十块香干
儿、十块菜干儿、半斤海蜇、十个鸡子儿、五个松花、五个鸭子儿、二斤黑黄酱、四两芝麻酱、半斤水疙疸、半斤咸胡萝卜、一包酱菜、四两卤虾油、一罐腊八醋、一包花椒、一
包大料、一包五香面儿、一包红曲、五斤大八件儿、二百素元宵、还有一副扑克牌。
乙哎!哎呀!
甲这天开开门的挑费二十多亿呀!
乙对,二十多亿,哎。
甲今儿早晨把棉袄卖了,吃的豆腐脑儿。
乙啊?您不开粥厂吗?
甲咳,打算这么舍,还没发财哪!
乙没发财呀?